第604节(2 / 2)

这倒没什么,骑兵往来如风,总能占据主动,并不担心周军忽然掩杀上来,打扰蒙古人的重整。所以骑士也不急着找人,只沉着脸下马,然后坐在地上,用随身的小刀割开肩膀的皮肉,把嵌在里头的箭簇剔出来。

每个蒙古人都是射箭的行家,同时也时治疗箭伤的行家。使用小刀的时候他一声不吭,非常专注。

这箭簇是三棱的,射透了他的皮甲,带着底下的几缕丝绸深深入肉,比通常的扁平箭簇要难处理。他只能先切开上方的肌肉,然后再慢慢找到适合的角度,将之挑出来。

过程实在很痛,虽然这蒙古骑士一声不吭,额头青筋也跳了好几下。

他和他的部下们,这些年在西域河中等地无往不利,一场胜仗接着一场,然而杀入中原数日,眼看着敌人越杀越多,越杀越强,自家反倒是憋屈了起来。到如今,每个人都是面色阴沉;有人坐着休息了一会儿,又连声唤人送上饮水和食物,想要尽快恢复体力。

总算他们的坐骑都还精神。他们这次携带的都是最好的马,而且数量足够。穿行于宋国境内时,他们丢弃了一些疲惫不堪的,哪怕连续十日奔走作战,人累了,战马的状态还算好。

骑士休息了一阵,上马往后头走。他显然是很有名的勇士,沿途好几拨甲胄鲜明的那可儿都向他俯首行礼,并不阻拦。

他一直走到拖雷身前,厉声道:“四王子,对面的汉人大都是生手!军官们的指挥没问题,但底下人的反应很慢,漏洞非常多!”

“然后呢?你有什么好办法?”

骑士沉默了会儿,咬牙切齿地道:“大军全都压上去,逼迫他们慌乱,然后全力突袭他们的将领所在。斩掉猎物的头,四条腿就只能乱蹬了!”

拖雷重重点点头:“是个好办法!你下去休息,等我的命令!”

待那骑士转身走远,拖雷叹了口气,脸色变得煞白。

哪有什么好办法?

没人有办法!也没有好办法!

他们提出的,全都是死路一条的办法!

拖雷知道开封城里殊少正规军,因为此前注意力在北面的缘故,连武器装备也被抽调了很多。郭仲元纠合出的队伍其实是以少量军官为骨架组织起的平民,根本算不得强军。所以拖雷本希望部下们在最短时间内将之切分、摧毁,先解决最弱的一面之敌。

可他没想到,自己先后换了四支骑队上去,足足两千多精锐轮转,施以最高强度的压力,敌人的军阵却稳固依旧。他们或许不断暴露破绽,但却用高昂斗志和超乎想象的装备配给能力弥补了缺陷,导致己方始终抓不住漏洞,只能依靠高出一筹的战斗技巧零敲碎打。

零敲碎打本来没有问题,以蒙古人的韧劲,能够连续数日数夜地骚扰、缠斗,再强的军队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。问题是,敌人不会给拖雷这样的余裕。

已经有十几名经验丰富的下属回来禀报,他们观察的结果大同小异,都觉得敌人缺乏训练,也没有及时应变的能力,但想要赢的话,非得全军压上去拼命。

全军压上本来也没有问题。依靠骑兵优势集中力量于一处,逐个击溃敌军多个方面,这是蒙古人最常用的套路。问题是,如果对着这样一支军队都得全军拼命,在其它几个方向虎视眈眈的敌人呢?他们很快就要形成合围的势头了!

怎么应付?

拖雷已经遣人探查清楚,另外几个方向的敌人,包括两个散而复聚的周军节镇主力,还有从宋国境内奔袭相助的红袄军精骑,更填充了数以万计、可能达到五万甚至十万的狂怒百姓。

中原的富庶,不下于南朝宋国;中原各地能用于战争的资源之丰富,也不下于南朝宋国。但中原汉人的凶猛,却胜过宋人十倍百倍。

当他们从混乱中恢复过来,巨量的人和资源随即不断重组、聚合,在短短数日里形成了规模超乎想象的钢铁浪潮。与钢铁浪潮席卷的威力相比,拖雷不得不承认,己方的力量太弱了。

拖雷忽然后悔,觉得自己分散部众到处杀掠,实在是个蠢主意。

不,或许整个斡腹计划也是蠢主意。

他始终对自己早年在山东的失败记忆犹新。那一次,他带着六个千人队猛攻郭宁据守的一座军堡,结果大军主力反遭铁浮图的压制,而郭宁本人亲领精骑,在短短一瞬间就粉碎了拖雷的本部,俘虏了拖雷本人。

这等惨痛的回忆,拖雷一点也不想再重复。

所以在这次斡腹计划之前,拖雷力主由自己带兵杀入中原。这样,他的父亲和兄长们,将会直接与郭宁鏖战。而拖雷似危实安,可以从容击破中原孱弱之众,继而吞噬利益以增强自身实力。

他现在确认,这个想法完全失败。

因为蒙古军对着中原各地的汉人军民,竟然没有办法,竟然渐渐失去优势,竟然成了钢铁浪潮合围下的蝼蚁!

“你们说,大汗所部的主力,现在到了哪里?”拖雷涩声问道:“我们忙了十天,他们总不能不管我们吧?”

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选择(上)

如果有人能从高空眺望地面,可见开封周围至少两百里方圆的广大范围内,到处都是烽烟。

这情形已经维持了好几天了。

起初是拖雷所部分作数十上百组,披坚执锐到处抢掠杀人,三五天的时间里,连续摧毁了不下百座军堡、村镇,屠杀了上万人。

随后,则是中原各地军民奋起反击,顶着十倍甚至更高的伤亡比例,与蒙古军展开厮杀。到最近两天,几乎每时每刻都有数十场战斗在爆发,数百人的残肢断臂到处坠落,热血浸润了被严寒冻结的土壤。

也克蒙古兀鲁思崛起以来,其军队所向之威,就像是草原上能够带来死亡的风暴和雷电。生活在草原上的人和畜群,在天威之下犹如蝼蚁,全然无法抵抗。

随着风暴席卷更广阔天地,许多蒙古人里的有识之士也渐渐了解,人类是可以抵抗风暴的。城镇、村落、堡垒、关隘等人类建造的东西,一方面代表了蒙古人觊觎的财富,另一方面又能抵消,乃至压制雷暴的威力。

这种抵消和压制,在蒙古军西征的时候就能发现端倪。然而西域诸国的规模毕竟有限,纵有几个大城,总体上地广人稀。蒙古军凭借骑兵之利,昼夜疾行上百里,仍可欲战则战,欲走则走,不受任何限制。

中原之富庶,却远远超过西域,人烟密集的程度也远远超过西域。而且,崭新的汉人王朝正在方兴未艾的时候,北方汉人摆脱异族近百年统治之后的心气高涨,同样远远超过西域诸国的歪瓜裂枣。

当那么多的城镇、村落、堡垒和关隘里的人全都在竭力抵抗,当千千万万人的冲天怒火聚集成了覆压数百里的火海,蒙古军本身,反而在火海中挣扎。

哪怕蒙古骑士在每一次战斗中都能杀死十倍的汉人,可中原的汉人数量何止是蒙古人的百倍?这损失,汉人承受的起。而且汉人中的勇士和死士,就像割不尽的野草那样,不断地冒出来。

哪怕拖雷所部在每一次战斗中至多损失数人,可没日没夜的伏击、截杀、包围、堵截,依然使蒙古人大量被杀。

他们前几日铁蹄踏过之地,到处层叠着燃烧的建筑和满地的尸体,如今又铺上新的一层,里头充斥着越来越多的蒙古骑士。

在这种情况下,拖雷所部在开封的战斗,并没有多大的意义。

就算拖雷无视四周的重重威胁,而打赢了出城挑战的开封守军,也改变不了他和他的军队依然深陷罗网的现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