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1节(2 / 2)

使团的官员里头,史天泽年纪轻轻就简在帝心,一向略微跳脱些。他今日连程赶路,也有些饿了,当下不待元好问说什么,他伸手拿了一颗,觉得手感疏松软和,便大嚼起来。

“好吃!这是油炸过的起酥面点,外裹了层蜂蜜!”

端着盘子走在最前的女仆,腰间缠着条华丽的宝石带子,大概是个女仆长。女仆长向他微笑,轻声道:“扎拉比叶。”

“扎拉比叶?这东西叫扎拉比叶么?”

史天泽又拿了一颗在手里,转而看第二个盘子。这盘子里摆放的,则是新月型的食物。看起来像是软豆腐泡在牛奶里,上头再点缀多彩的糖果、坚果、香蕉和葡萄干,用勺子将之舀起来,晃晃悠悠,甚是可爱。

史天泽一口吞之,只觉奶香扑鼻,原来底材是某种湿润的奶酪。再看那女仆长。女仆长指点着道:“胡士卡纳纳吉。”

他兴趣上来了,便领着那女仆长,一一品尝食物,请教食物的名头。

虽说通译不知去了哪里,但史天泽在上万里的旅程中自学了不少阿拉伯语的词汇,勉强能做会话,使团队伍里本来也有商贾出身,懂得一些阿拉伯语的。当下宾主尽欢,过了小半个时辰,女仆们送来的甜点和清水都被吃喝光了,又有个宦官过来说,晚上还有宴席,这会儿请使团成员们安心休息。

待到宦官和女仆们都退出宫殿,众人才开始分派具体的住处,安排礼物和商品的存放。一片喧闹中,使团里几个重要官员的则聚拢一处,低声商议。

史天泽兜转回来,便听元好问沉声道:“情况不对劲。”

“确实不对劲。”一人道:“我等代表天朝而来,身份何等隆重?早在半年前阿拉伯人就确认,会由他们国中地位仅次于哈里发的维齐尔出面迎接。现在我们已经到了巴格达,维齐尔却在哪里?不止维齐尔,便是哈里发的近侍或者地位崇高的苏丹,我们也没见着。仔细想想,我们入城以来,竟一个够份量的官员都没出面。”

另一人也道:“两国使者往来,不是第一次了。从四年前起,便有我朝海商受朝廷委托,持印信至巴格达。当时安置他们的地点,是在巴格达旧城南面的库法门外,紧邻汉人商贾聚集的市场,此后又有两次使者抵达,都被安置在那里,听说去年馆舍还得到了大规模的扩建……为何我们却被领到了这里?”

“如果去库法门外,就得走城南大道,可实际上,我们却被领着走了小路。现在想来,那条路上的商贾们,未免行动过于整齐划一。他们究竟是不是真的商贾?难不成,是伪装来骗我们的?”

“可惜几个通译这会儿不知去了哪里,路上也没找机会打探下……”

“通译还没回来?这就更不对劲了!”

说到这里,史天泽离了众人,往宫殿门口走去。在那里,有十数名内侍和女仆等候着,像是随时提供帮助的模样。史天泽与他们嘻嘻哈哈地连说带比划,过了会儿,又拿了盘甜品回来。

“他们不允许我们出去,只反复说,需要什么,都可以供给。”

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巴格达(下)

当下众人被困在宫殿里,四顾周围层层宫墙,仿佛软禁。好在每日饮食待遇倒是不缺,各式各样的水果、奶酪、面食、肉类变着花样供给,实实在在地彰显了一方大国的气派。负责伺候的男女也个个恭谨,并无慢待,只是全无多余言语。使团成员们试图私下里给他们一些馈赠,他们俱都惊恐不安,连声拒绝。素来被人追捧的绢帕、刺绣之类,竟然送不出去,那也自然做不到接纳笼络。

过了两天,有使团成员佯作懵懂,从每天早晨仆役搬运便溺秽物的侧门往外闯,结果立刻被身披鱼鳞甲、外罩大袍的士兵拦住。那些士兵并不理会他的叫嚷,也不动用武器,只是排成人墙把门堵着,等到该搬运的大桶小桶拿走,立即封门。

这场使团访问早在数年前就安排定了,在政治层面,这表着两个当世大国的首次正式接触,关乎大周的国威。而大周内部,包括皇帝在内的各方政治势力、经济团体,无不对之寄予厚望的原因,则是各方都将之视为摆脱大周财政窘境的重要契机。

近年来大周并未刻意开疆辟土,但周边邻国难免出现动荡,需要大周出面主持安抚百姓。一来二去,疆域不断扩大,治下子民亿兆,财政开支水涨船高,愈来愈显捉襟见肘。偏偏海上贸易这个公认为一本万利的财源,收益也连续几年不曾提升。不仅起不到填补财政缺口的作用,有时候还得朝廷劳心费力,派大员出镇,以维护各处海外据点的存续。

大周负责关税、市舶、贸易的诸多机构陆续都派人查探这局面何以发生,起初以为,有什么国家偷窃了大周的工艺肆行仿冒,后来怀疑是海盗猖獗阻断海途。到最后越查越细,也越查越远,发现真正的原因,是本来如无底洞一般吸纳大周出产的阿拉伯受到其内忧外患的困扰,国势日蹇,买不动中原所产如山如海的货色了。

这种情况,其实数载之前就有征兆。当时一度遍布南海的阿拉伯商人数量急剧缩减,据说就是因为哈里发迫于兵力不足,给许多海商许诺了苏丹或埃米尔的封号,请求他们回国效力。

当时大周上下,没人当回事,毕竟谁也没法把耳目伸张到万里海疆以外。中国之人对阿拉伯的了解,始终是盘踞在西方数百年的庞然大物。而阿拉伯商人退出的贸易路线和补给据点,几乎同步被汉人海商控制,海商们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,有时候又并不急于向朝廷禀报在这方面的进展。

急速增长的汉儿海商船队,在此后几年把货品直运到阿拉伯境内乃至巴格达。这等若是拿着饭勺,把做好的饭菜塞到病人嘴边强喂。饭菜实在喷香诱人,病人就算胃口不行,也勉强多吃几口。等到喂饭的发现病人真吃不下,那已经不是胃口好不好的问题,而是病根深种乃至病入膏肓了。

所以,使团此来真正的目的,是要在阿拉伯帝国急剧软弱的当口,不惜一切代价保证朝廷的财政收益,保证大周境内无数工场和工匠的饭碗,为中原不断增长的手工制品找到出路。

具体的办法有两条,要么,就拿出足够的威慑或好处,按着阿拔斯王朝掌权人物的头,逼着他们竭尽全力地吃,吃到肠穿肚烂、寿终正寝再说。

要么,就按着阿拉伯人的头,逼出他们在采购中原货物以后转销的方向,以便大周寻踪索迹,自家把生意做过去。

可现在这架势,竟是什么也做不了,被软禁了?

几天下来,莫说使团高层,底下普通成员也多有焦躁不安的。

海上奔波万里,本来就容易让人情绪失控,海商的船只上经常出现暴乱、仇杀之类,便是因为船员承受不了这种压力,找个由头爆发。大周的海军素称严明,有时候也难避免,只不过海军的巡游范围有限,而且包括史天倪在内的海军高级将领们,动不动对某地的野人或者叛逆发起清剿……大家都知道,无非是提供个肆意妄为的环境,让将士们发泄下。

海商如此,军队如此,使团也难以避免。就算使团上下都是精挑细选出的,可只要是人,就无法摆脱人性。果然又过了数日,使团里忽有护卫彼此争执。旋即争执上升为斗殴。这举动又引发了各自的友人参与,他们或者拦阻,或者报复,等到宫殿外头监视他们的阿拉伯士兵冲进来平息局面,一场涉及上百人的大乱斗几乎不可收拾,至少数十人头破血流,倒地哼唧不休。

带兵入来的队长见此局面,不知该如何是好,只得回去叫了负责监管宫殿的埃米尔来,商议怎么处置。

那埃米尔起初很是警惕,劈头就说,哪怕有伤员,也不能离开宫殿。他身边带了两个通译,连元好问说的话,都要两个通译分别翻译,然后记录下来。但元好问并不给他添麻烦,反而向他道歉,自承管理不善,答应自行处置伤员,并且严肃纲纪。

待到埃米尔稍稍放松,元好问才道,虽说我们愿意耐心等待哈里发的接见,奈何上万里海途跋涉之后,又遭软禁,使团成员人人烦躁。而且这几日里虽然饮食供应并不匮乏,毕竟不是汉人习惯的口味。他问那埃米尔,能不能劳烦想点办法,从汉商聚集地找个厨子,凑些食材,做些家乡口味的饭菜,以慰莼鲈之思?

埃米尔本想下意识地反对,眼看着伤员们仍在抱怨、谩骂,而元好问文质彬彬,言语既客气,又引经据典,态度终于稍稍软化。

他沉声说了两句,一个通译道:“要厨子来此,是万万不行的。你们要什么食材,可以列个单子,我们买了送来,再给你们柴禾,你们自己烧煮。”

元好问大喜,当下取了纸笔,细细列了清单。通译接过清单,埃米尔又道,巴格达城里,本该无所不有,但眼下局势特殊,如果凑不齐,少了几样,也莫要抱怨。

“怎么会抱怨?我们感谢还来不及呢!”元好问连声答应,又命人取了礼物赠给埃米尔。这是求人办事应有的礼节,天下间的规矩都是一般。

虽说哈里发和宫廷大臣曾有严令,务必禁绝内外交通。可埃米尔既已答应了供应食材,非要在这种小事作态,好像刻意摆脸色给对面的大周使者看。何况中国最是富庶,从使者手里拿到点东西,价值抵得上为国效力数载所获得赏赐?

埃米尔犹豫了露出勉为其难的神色,最后往前走了半步,结果元好问手里的小箱子,踹在怀里了。随即他大声吩咐部下,让人尽快去采买。

过了小半天,埃米尔没有出现,先前进来查看情形的队长来了,他带着一支由几辆马车和十数名仆役组成的车队,在宫殿前头的广场卸下好几堆的食材,有米有面,有新鲜肉食和专门封装的调料,还有可以生火做饭的移动灶台。

史天泽过去看看,翻了几个箱笼,大喜道:“各位,这里还有豆酱和豉汁呢!自从船上装载的那批吃完,好久没尝到了!”

使团成员们纷纷涌上来看,见了熟悉的调料,无不喜悦。他们和装运物资的仆役言语不通,没法交流,却不影响他们挥手比划着,又拿出身边的什么小物件,塞到仆役手里以示感谢。

仆役们起初推辞,待到自家队长也却不过热情,往怀里揣了点什么,他们便不推拒。一时间,场地上热闹异常,两边人手交错往来搬运。

待到搬运完毕,阿拉伯人退出宫殿,使团的官员们站到满地箱笼前。元好问对众人道:“咱们入城的时候声势不小,城里的汉商不可能得不到风声。聪明人就该知道,这些物资是拿来供给我们的。你们猜,这些箱笼里,有没有我们需要的东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