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6章 铜江(2 / 2)

何妙妙往右岸那片看了一眼,又收回来:“我就见到一团绿。“

“够了。“苏玉玉说,“你盯线,我盯地,分工。“

何妙妙明白了她的意思,哼了声,把目光转到闸区岸上那排接线上。

船在一处水闸前停了將近一个小时。前头两条船排队等进闸,浑水拍著船底发出低沉的声响,连绵不断。

岸上值班棚里有人拿对讲机说话,语调平淡,於墨澜听不清內容,但从语速判断,是普通的调度,什么事都没出。等的这段时间里,水桶里的水闷了一路,喝进去是温的,还带一种说不出来的铁味。杨滨清点了一遍剩余饮水,从早上到现在用掉了三分之一。他去找港务的人问能不能补水,对方说到下一个停靠点看情况。

傍晚进了峡谷段。

两岸山势骤然收紧,水面窄下来,流速快了,船头破水的声音重了一些。岸壁上有凿过的台阶和生锈的铁环,灾前系钢缆的,现在只掛著一圈水渍。拐弯处时常有一截断桥墩从水里伸出来,混凝土被水侵蚀成蜂窝状,钢筋头支棱著,像从里头长出来的骨刺。

乔麦自进峡谷段以后就没坐下过,一直站在护栏边上,眼睛扫两岸崖壁和每一个弯道的內侧暗角。峡谷里弯道密,每过一弯,视线被截断,再开来,全是新的一截。

徐强注意到了,走过去跟她並排站著,两个人一人盯近处岩台和树丛,一人扫远处水面和桥墩残影,没有说话,各自分担了一半的视线。

李医生给三个人补了脚的检查。有个人脚踝內侧磨出了一道口子,走了好几天,一直咬著牙没提。李易翻开袜子查了片刻,说:“感染还没到那步,再捂一天就不好说了。到了渝都別穿这双鞋。“

“我就这一双。“那人说。

李易找出半截医用纱带,剪了两段,教他在脚踝外面绕一圈再穿鞋,减少摩擦面。做完收好东西,回到自己位置坐下。两分钟,不多不少。

傍晚,岸上出现了灯。

天色压著暗蓝,灯在岸上亮起来,三四盏,白色的,间距很远,彼此之间是一大片黑。灯边有吊臂的剪影,还有一截烟囱,是工厂或发电机组的排气管。

小雨站在船舷边,手扶著铁链。她盯著那片灯看了很久。

林芷溪走到她旁边来,两个人靠在一起。江风从水面扫过来,带著潮意和腥气,把头髮吹乱了。

“妈,那就是渝都吗?“

“还不是,这是外围。“林芷溪说,“灾前渝都是座山城,建在山上,沿著江两岸往上叠,夜里灯是一层一层的。现在能看见的灯这么平,还在半山腰以下。“

“你去过?“

“没去过,看过视频。以前夜景很亮,整座山全是灯。“林芷溪轻嘆一声,“现在亮不成那样了。“

小雨把手从铁链上放下来。链子在她掌心留了一道锈红的印痕。

於墨澜站在甲板另一侧,看著同一片灯火,没有走过去。

船继续往前走,柴油机还在咳嗽。夜里船靠岸停泊,机器熄了,甲板上铺著雨布,人躺在铁板上。雨布是凉的,头顶是灰黑的天,没有星星。

苏玉玉靠著行李坐著,翻出今天记的本子给於墨澜看。三页,从北岸渡口到这里,每段標了大约公里数、土色、植被、耕作痕跡,有农垦价值的地方打了圈。

“铜江沿岸有零散耕作,薯类和瓜为主,不集中。“她说话很快,“姓赵的说的两百万人口,靠这种零散台地养不起。不知道他们在更远处有没有大面积农垦,或者有外部换粮的通道。“

“到了渝都你打算怎么切入?“於墨澜问。

“看他们有没有保种的人。嘉余的种子不多,但品种纯,有周老留下的南瓜,还有你在荆汉种子库找的粮种。灾后能稳定留种的地方不会多,我想拿这个跟他们换土壤数据或者农技资料,比空手进去强。“

於墨澜没插话,由著她说完。苏玉玉平时不这么开口,一路上只顾看岸、记本子,到这会儿才把盘算一口气倒出来。

“到时先稳住自己的岗,我帮你递话。“他说。

苏玉玉把本子合上,推到包的最深处。

於墨澜躺下来,背骨硌著铁板,雨布隔著,还是硬。小雨睡在他和林芷溪中间,呼吸轻但不均匀,铁甲板轻微的晃让她皱了皱眉,却没醒过来。林芷溪侧过身把外套盖到小雨腿上,一只手无意间碰到了小雨弓包的帆布,就那样搭著,没有收回来。

夜里江风从水面扫过,带一点潮意和腥气。铁链在船舷轻轻响,水在船底拍,一下一下推著,有一搭没一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