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广场(2 / 2)
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,和陶希圣面对面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希圣兄,我七十一了。」
「你这话说的,」陶希圣笑了笑,「我b你还大六岁呢。」
「所以咱们都得想想後面的事。」高宗武没有笑,「仗打完了。该说的话,是不是该说了?」
窗外传来一阵汽车声,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去。行辕的卫兵换了岗,皮靴踩在石板路上,发出整齐的声响。
高宗武走到书架前,cH0U出一本书——封面已经有些发h,边角磨损,是建国大纲。他翻开其中一页,没有念出声,只是看着。
陶希圣知道那一页写的是什麽。「民权为一般平民所共有,非少数人所得而私也。」这句话他们年轻时背过无数遍,後来在日本人的铁蹄下,渐渐不敢再提了。
高宗武把书合上,放回原处,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一瞬。
「战争期间有战争期间的难处。」他说,「立法院休会,新闻管制,这些都是没办法的事。可现在仗打完了。」
「话是这麽说,」陶希圣斟酌着措辞,「可现在局势还不稳定。台湾问题没解决,日本人随时可能反扑。国内百废待兴,经济要恢复,军队要复员——这时候Ga0民主,会不会太急了?」
「什麽时候才不急?」高宗武反问,「等台湾收回来?等经济恢复了?等军队全复员了?希圣兄,照这个说法,永远都不是时候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陶希圣想了想,说道:「我不是说不Ga0。我是说,得慢慢来。一步一步走,别把步子迈得太大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高宗武点点头,「所以今天这个事,我没打算压下去。」
陶希圣的眼睛亮了一下:「你是说——」
「学生们要说话,让他们说。」高宗武说,「他们要成立什麽联合会,让他们成立。只要不闹事,不冲击政府机关,不Ga0打砸抢——随他们去。」
「军方那边怎麽办?蒋仲苕他们——」
「柏村会处理的。」高宗武说,「我已经让人请他过来了。」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「进来。」
副官推开门:「报告总统,郝部长到了。」
「请他进来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郝柏村走进书房,先向高宗武敬了个礼,又朝陶希圣点了点头。他的军装有些皱了,领口的扣子绷得很紧,显然是匆忙赶来的。
「柏村,坐吧。」高宗武指了指沙发,「茶凉了,让人换一壶?」
「不用。」郝柏村在沙发上坐下,把军帽放在膝盖上,「希圣兄也在。」
「刚才跟我说了广场上的情况。」高宗武说,「你那边怎麽样?」
郝柏村说道:「军方这边,我已经压住了。蒋仲苕他们有些想法,我没同意。」
「什麽想法?」
「他想调宪兵去驱散人群。」郝柏村说,「我拦下来了。」
高宗武点点头:「做得对。」
「可我拦得了一时,拦不了一世。」郝柏村的语气有些沉重,「军队里有些人,心态不太对。他们觉得,仗是咱们打的,血是咱们流的,凭什麽让一群学生在那里指手画脚?」
「这种想法,不只是军队里有。」陶希圣cHa嘴道,「党内也有人这麽想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我知道。」高宗武说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两人。
「日本人在的时候,我忍了十几年。」他的声音很轻,「现在日本人走了,难道还要老百姓继续忍?」
郝柏村和陶希圣都没有说话。
「咱们不能变成另一个日本。」高宗武转过身,「赶走了旧的主子,自己又变成新的主子——那这仗白打了。」
书房里安静了下来。
「广场上那些学生,」高宗武继续说,「他们喊的那些话,有些我不同意。可他们有权利喊。这就是民主——让老百姓说话,让他们批评政府,让他们监督咱们。咱们做得好,老百姓自然会支持;做得不好,老百姓自然会骂。这才是正常的。」
陶希圣问道:「那明天怎麽办?学生们还会继续聚集——」
「让他们聚。」高宗武说,「不驱散,不镇压,不抓人。只要他们不违法,政府就不g预。」
「可如果有人趁机闹事呢?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那就依法处理。」高宗武的语气很平静,「闹事的抓起来,不闹事的留着。咱们要让老百姓知道,政府不是不让人说话,政府只是不让人违法。」
郝柏村点了点头:「我明白了。我回去传达。」
「柏村,」高宗武叫住他,「还有一件事。」
「总统请说。」
「复员的事,要抓紧。」高宗武说,「几百万大军不可能一直养着,可也不能把人往街上一扔就不管了。每一个复员的士兵,都要有安置,有出路。这件事你盯着,出了问题我找你。」
「是。」郝柏村敬了个礼,转身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後,书房里只剩下高宗武和陶希圣两个人。脚步声渐渐远去,卫兵在走廊里换了岗,皮靴声整齐划一。
陶希圣看着老友的背影,忽然说道:「你刚才那番话,说得真好。」
「好什麽。」高宗武苦笑了一声,「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」
「难也要做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是啊。」高宗武回到沙发上坐下,「难也要做。」
他看着茶几上的茶杯,里面的茶已经凉了。
「希圣兄,」他忽然问,「你说,五十年後的人回头看咱们,会怎麽评价?」
陶希圣想了想,说道:「这得看咱们接下来怎麽做。」
「怎麽说?」
「如果咱们把民主这条路走通了,」陶希圣说,「後人会说,高宗武不只是打跑了日本人,还给中国留下了一套好制度。可如果走不通……」
「走不通会怎样?」
陶希圣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高宗武沉默了一会儿,说道:「我知道你想说什麽。走不通的话,後人会说,高宗武打跑了旧的独裁者,自己又变成了新的独裁者。」
「你自己说的。」陶希圣笑了笑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所以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。」高宗武站起身,走到窗前,「希圣兄,你帮我盯着。如果有一天,我变成了那种人——你得提醒我。」
「放心吧。」陶希圣也站起身,「到时候我第一个骂你。」
高宗武笑了:「好。就这麽说定了。」
窗外的夜sE深了,行辕花园里的灯火还亮着。远处的长安街上,偶尔有汽车驶过,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线。
广场上的学生还在吗?高宗武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明天太yAn升起的时候,这个国家会走上一条新的路。
这条路通向哪里,他也不知道。
但他愿意试一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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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6年9月20日04:03|北平,广场
陶希圣走出行辕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了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卫兵向他敬礼,他摆摆手,示意不用送。
夜风带着几分凉意,吹在脸上,让他清醒了不少。他没有叫车,决定走一走。这些年坐车坐得太多,腿脚都生疏了。
长安街上很安静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偶尔有一辆汽车驶过,车灯在黑暗中一闪而过,照亮路边的梧桐树,又归於黑暗。
夜风里有桂花的香味,若有若无。北平的秋天来了。
他想起刚才和高宗武的对话,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。
这个老朋友,七十一岁了,还是那麽较真。
民主、宪政、法治——这些词他们念了一辈子,从年轻时跟着汪先生的时候就开始念。可念着念着,就念到了今天。
四十多年了。那时候的北平还叫北京,街上跑的还是h包车,城墙还没拆。
陶希圣还记得年轻时的那些日子。他和高宗武跟着汪先生,真心相信泛亚主义可以救中国。那时候他们都年轻,都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。
後来的事,不用说了。他们渐渐看清了日本人的真面目——嘴上说共存共荣,做的却是殖民掠夺。汪先生Si了,高宗武接过了这副烂摊子,带着一身骂名,在日本人的铁蹄下熬了十几年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可他们没有放弃。
「总有一天,」高宗武曾经在某个深夜对他说,「咱们会证明,咱们走的路是对的。」
那时候陶希圣没有说话。他不知道那一天什麽时候会来,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。
现在那一天来了。
日本人被打跑了,青天白日旗重新飘扬在北平的城头上。高宗武成了民族英雄,成了中华民国的大总统。
可他们的路,真的走对了吗?
陶希圣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现在又到了一个岔路口。
走到广场的时候,他停下了脚步。
广场上还有人。不多,大概几百人,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,有的在聊天,有的在打瞌睡,有的围在一起,就着手电筒的光看书。远处有几顶帐篷,是学生们临时搭起来的,帐篷外面晒着几件衣服,在夜风中轻轻晃动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有人在弹吉他,曲调断断续续的,听不出是什麽歌。
「民主」和「科学」的横幅还挂着,在夜风中轻轻飘动。白布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,像两面无声的旗帜。
陶希圣站在广场边缘,看着这些年轻人。
他们大多二十岁左右,和他的孙子差不多大。脸上带着疲惫,但眼睛里还有光。
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。
那时候他也是这样,满腔热血,一心想要改变这个国家。後来呢?後来他走了很多弯路,做了很多错事,背负了很多骂名。
可他从来没有後悔过。
因为他始终相信,这个国家值得他付出一切。
「老先生,」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,「您是来看我们的?」
陶希圣转过头,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。二十出头,戴着眼镜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我路过。」陶希圣说,「你们打算在这里过夜?」
「是啊。」年轻人笑了笑,「明天还要继续呢。」
「不累吗?」
「累。」年轻人坦然承认,「可有些事情,累也要做。」
陶希圣看着他,忽然问道:「你们……想要什麽?」
年轻人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会被问这个问题。他想了想,说道:
「我们想要这个国家变得更好。」
「怎麽样才算更好?」
「让老百姓能说话。」年轻人说,「让政府听见老百姓的声音。让法律保护每一个人,不管他是当官的还是种地的。」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「其实我们的要求很简单。我们不是要Za0F,我们只是想让政府知道——我们也是这个国家的一份子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陶希圣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「说得好。」他说。
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「老先生见笑了。我们就是学生,没什麽见识,说的话可能很幼稚。」
「不幼稚。」陶希圣说,「年轻人有理想,这是好事。老了就没了。」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cH0U出一根,点上。火柴的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,照亮他满是皱纹的脸。烟雾在夜风中散开,飘向远处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「我年轻的时候,也像你们这样。」他说,「那时候我们喊的口号和你们一样——民主、科学。那是五四运动之後的事了,快六十年了。」
年轻人的眼睛亮了起来:「您经历过那个时代?」
「经历过。」陶希圣吐出一口烟,看着烟雾在夜风中散开,「那时候我刚上大学,和你差不多大。满脑子都是救国救民的想法,觉得只要喊几声口号、上几次街,就能改变这个国家。」
他顿了顿,苦笑了一声:「後来才知道,没那麽简单。走了很多弯路。」
「什麽弯路?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陶希圣没有回答。有些事情,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。那些年的选择,那些年的妥协,那些年背负的骂名——说出来,这年轻人也未必能懂。
年轻人似乎察觉到了什麽,没有追问,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。夜风吹过,横幅在远处哗哗作响。
过了一会儿,陶希圣开口道:「你们这一代人,赶上了好时候。」
「好时候?」
「日本人被打跑了,仗打完了,国家统一了。」陶希圣望着远处的城楼,「你们没经历过那些年——外面是日本人的刺刀,里面是自己人的骂声。两头不是人,两头受气。那滋味……」
他摇了摇头,没有说下去。
年轻人轻声问道:「老先生,您是说……您经历过那个时代?在日本人手底下?」
「活过来了。」陶希圣淡淡地说,「很多人没活过来。」
广场上的风大了些,吹得横幅哗哗作响。
「总之,」他说,「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你们今天迈出了这一步,很好。但要记住,这只是第一步。後面的路还长着呢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年轻人认真地点了点头:「我记住了。」
「还有,」陶希圣补了一句,「别把步子迈得太大。太大容易扯着。」
年轻人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「您说的是。」
陶希圣把烟蒂扔在地上,用脚踩灭。
「回去吧,」他说,「天快亮了。」
年轻人向他鞠了一躬:「谢谢您,老先生。」
陶希圣摆摆手,转身离开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回过头。年轻人还站在原地,目送着他。
「对了,」陶希圣说,「你叫什麽名字?」
「我姓林,林昭明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昭明……」陶希圣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「好名字。昭昭若日月之明。你是学什麽的?」
「历史。」年轻人说,「南京大学历史系。」
「历史。」陶希圣点点头,「好。学历史的人,知道来路,才能看清去路。」
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:「这名字是我爷爷取的。他说希望我这辈子能活得明白。」
「活得明白。」陶希圣重复了一遍,「不容易。」
他没有再说什麽,转身走进了夜sE里。
身後,广场上的年轻人还在守着。远处的城楼在夜sE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,国父的遗像隐没在黑暗里。
东方的天际,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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